“你就是不杀我,我也活不久了。
你今晚杀了老爷,明天天亮,这件事必然会被人发现的。到时候,我这个和你住在一起的小舞娘肯定会受到牵连的。
主母可能会命人把我杖杀了,也可能把我卖到青楼楚馆去,或者一劳永逸,把我送进官府大牢。
那样腌臜的地方,我是没有办法活下去的。
总之,我一个身不由己的舞娘,命如草芥,身如浮萍,每日极力保护自己的清白都不容易,更何况是被牵连进这种杀人的案子里。
以后啊,我就没有多少好日子可过了。与其被人糟蹋折磨,还不如死在你的手中。就像你说的那样,你还能给我留个全尸和清白,那说不定就是我最好的结局了。”
说到今后的命运,裴湘语气消沉,神色晦暗,和之前生动鲜活的模样完全不同,她突然认命不抵抗了,画皮鬼反而觉得不习惯了。
但是作为妖怪,它可没有劝人的习惯,也没有安慰人的耐心,就想着干脆做一回乐于助人的好妖怪,把这个脆弱的人类女子弄死吧。
可它刚冒出这样的想法,又犹豫不决起来。
见识过裴湘画技的画皮鬼只要一想到裴湘死了,它就觉得十分不甘心。因为它既想偷师学习到裴湘的画艺,又想让裴湘帮它打扮修饰外表,甚至帮它描绘画皮。
在不知不觉间,画皮鬼因为裴湘的明示暗示,产生了之前从来没有过的想法。
就在画皮鬼犹豫不决的时候,意志消沉的裴湘忽然又变得振作起来。情绪起伏之快速,心情转换之剧烈,简直让画皮鬼侧目。
它现在被裴湘搞得晕晕乎乎的,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人类竟然是如此复杂善变的物种,比风骚狡猾的狐族还千变万化。
“算了,我不该如此悲伤消沉的。”
裴湘忽然露出一个轻快释然的笑容,她看着画皮鬼真诚地说道
“能在死之前再次拿起挚爱的画笔,再次挥毫泼墨,我就无憾了。
我是薄命之人,只有幼年时过了几年好日子,跟着父亲学了一些诗书字画。后来家逢巨变,我就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了,靠着这身舞艺谋生。
身为下贱,我再不敢企望能够继续读书习字,恭领圣人教诲。只是这绘画一道实在是我的钟爱,一直不忍放弃。
这些年辗转飘零,得到一些奇遇,学了几分精髓,现在要死了,还能给早逝的小姐妹画上一幅小像,也算是无憾了。
我干嘛要消沉自怜呢,我这一生并没有荒废堕落,清清白白地来,清清白白地走,没有辱没先人,我已经尽力了。”
画皮鬼语气复杂地说道“你倒是想得开。”
裴湘微笑点,不再多言。
她的表情变得非常恬静幸福,带着对画皮鬼的感激和对人世艰辛的体谅,慢慢扬起细白的脖子,闭目静候,等着画皮鬼杀了她。
她这样从容赴死,还对画皮鬼毫无怨怼之心,反而让画皮不想杀死她了。
这妖怪混迹在人群中,偶尔露出真容后,每每得到的都是恐惧和厌恶,从来没有遇到过善意和感激。
像裴湘这样的,先是对它充满了好奇心,然后大胆地反驳它,又在展露了非凡的画技后,从容赴死,并且真心实意感激它,这实在是太罕见了。
忽然不想杀人的画皮鬼清了清嗓子,冷声说道
“你想死,那也不是现在。你别忘了,你之前还和我讨论过哪种人心更美味呢,在这个问题没有得到结论之前,你不能死。你得告诉我,如何得到一颗真心实意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