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有一种诡秘的被讨好之感。
他并不是一个容易讨好的人。四代列侯的出身让他有着勋贵子弟的骄矜,偏偏读书入仕,又有股读书人的狷介轻狂。
这样的人往往难伺候,也难打动。
富贵不入他眼,清高风雅人家自己已有了。
旁的不说,在扬州之时多少盐商挤破头地讨好献媚珍宝、孤本、美婢、华堂,但凡他动过心,也没有今日高朋满座的盛况,早早被处置了。
但悟空只装个乖顺,对他讨巧笑一笑,竟就让林如海暗搓搓生出莫名的欣喜。
这大概是因为,他的桀骜不驯太过鲜明。
“姑父”悟空见林如海出神,帮他代了两杯酒水,这才轻轻一唤。
林如海在他颈间宝玉上看一眼,按着他不让再饮酒。自己与诸人喝过一圈,又多敬了北静王两杯,这才和悟空说道“往后休沐日,你和玉儿一道来。”
这是真想教他了。悟空想着能和妹妹一道来林府,也不计较什么读书考较,美滋滋应下。
林如海见他笑眯眯的,只当这是个聪慧好学的好孩子,说不得真是个良材美质。
他二人脸上挂着一样耐人寻味的笑意,让北静王起了兴味,主动攀谈道“林公可是有什么乐事不若说来让小王与诸位同乐。”
林如海见众人看来,便把悟空一指,“内侄尚有几分灵气,又难得有勤学上进的决心。舅兄存周看得起如海,让他拜入我门下,岂不是一大乐事”
众人见他有心为贾家这哥儿造势,便跟着捧场恭维一番。
“待这宝玉学成下场,说不得也考中个探花郎,便是一桩美谈了。”
林如海哈哈一笑,“他小孩子家家,还是踏实进学为要,诸公万勿捧得他飘飘然,失了谦逊。”
悟空看着老岳父和他们你来我往,听了一水的“雏凤”、“宝驹”的赞美,又有“哪里哪里”、“过誉过誉”的谦词,倒觉甚是有趣。
虽然他更喜欢直接动手抡棒子。
前头闹哄哄的,也算宾主尽欢。方婆子妥善安排了人给姑娘守住门户,见紫鹃出来,忙问“姑娘可是传膳了”
紫鹃笑着叫一声“方妈妈”,点头道“正是呢。姑娘抄完经,有些饿了。”
两人说着话一道往厨房去,领着小丫头取了菜,方婆子送到院门口就住了脚,“我们腌臜,不好进姑娘屋子,就烦紫鹃姑娘多劳累了。”
紫鹃知道林家规矩和荣国府不同,也不多言,别了方婆子,自己领着小丫头把饭食摆好。
黛玉净了手,先在那菜色上一瞧,留了几道青翠的素菜,朝雪雁道“你们先去用了饭,这里不用伺候。”
雪雁把姑娘不吃的撤下,好歹多留了一道蛋羹一道干丝,这才下去。
紫鹃给她留了座,见她来了,便笑道“这就是你老说的那道葵花斩肉”
雪雁见那小桌上除了从姑娘桌上撤下的,还多一道菜,一时欣喜道“好姐姐,你特给我要的”
在贾家时常听雪雁念叨,紫鹃提菜时便拿银子多要了一道。她祖上也是金陵人,只是常在京城,对淮扬菜没什么印象,府里虽也做,实际还是按着主子口味改过的。
“我瞧着就是常吃的狮子头,也不知道里头是不是有什么玄虚。”
雪雁捂嘴咯咯一笑,“可不就是狮子头叫荷花就认得,叫菡萏竟不识呢。”
紫鹃脸一红,不料竟闹了这样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