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寝殿大门紧闭,皇后看着儿子躺在榻上的尸首,蓦地一个踉跄。
她的眼睛通红,蓄满了水光,却兀自睁着不让眼泪掉下,不可置信般跌撞向前。直至丹蔻鲜红的指尖触摸到儿子僵冷的面颊,她的眼泪才大颗大颗砸了下来,落在少年苍白的额上。
皇后娘娘颤抖着抚去儿子额上的泪水,然而却怎么也抹不干净。
皇后揪着心口张唇,无声嘶吼,那是一个母亲肝胆俱裂的悲痛。
“今日东宫并无下毒的刺客,太子殿下只是受惊导致旧疾复发,需要闭门休养。”
皇后娘娘鼻尖悬着凄艳的泪,绷紧的下颌微微抖动,将嘶哑的话语字字磨碎了从齿缝挤出,“你们知道该如何做。”
殿中跪着的几名贴身宫人内侍,是撞见“太子遇害”的目击证人。
如今大玄内忧外患,风雨飘摇,皇后娘娘要瞒住太子之死,他们便只能
太监朝着太子磕了一头,而后毫不迟疑咬舌自尽。
两名宫女亦提裙起身,触墙而亡。
太子殿下对她们有再造之恩,与其让自己沦为真凶的把柄,她们宁可追随主子而去,将这个秘密永远地带到地底。
流萤本也该触柱而亡,可关键时刻,被魏皇后一把拉了回来。
“求娘娘赐死奴婢”
泪水浸透流萤的面颊,她毫无生念,“奴婢无颜苟活于世,但求一死”
“你是太子的贴身宫婢,若也死了,反倒起疑。”
魏皇后闭了闭目,竭力遏止住发颤的呼吸,“留下来吧,替本宫稳住这半个月。”
半个月后如何,皇后娘娘没有说。
她转身看着榻上永久沉睡的儿子,以指一寸寸抚摸轮廓,像是要将他的样子永远地印刻在脑海中,而后艰涩道“东宫突发恶疾,病亡两宫婢,两太监”
殿中只躺了一名太监,皇后娘娘却说是“两太监”,难道是要将太子殿下的尸首打扮成太监的模样,运出宫下葬
流萤心若刀绞,太子殿下光风霁月的一个人,怎么能怎么能和太监一起草草埋于乱葬岗
可是,她们没有别的选择。
东宫卫皆有户籍身份记录在册,即便意外身故也要通知家属前来认领,禁军一查,便能查出端倪。唯有太监身份卑微,偶尔病死几个也如草芥一般,无人在意。
夏末炎热,殿下的身体保存不了多久,这是唯一的办法。
悲凉,而又残忍。
流萤面朝太子殿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直至钝痛漫过心头的锐痛,以额触地,长久不起。
那个干干净净爱笑的温和少年,就这样换上内侍的靛蓝布袍,面上抹着黑灰,夹杂在那群“病死”的宫人内侍尸首中,被运出宫门,草草埋于西山之上。
无棺椁,无供奉,无名无姓无碑。
一夜之间,皇后娘娘原本油黑的鬓角生出了银丝,身形清减了不少。她熬着拉满血丝的眼,忍着裂心之痛,以“仇醉叛变,东宫卫失察”之由撤换了东宫上下所有宫侍,换上另一批毫不知情的新人。
只有流萤是个意外。
可对于她来说,活下来未必不是一种残忍。
流萤时常想,是不是因为太子殿下太好了,好到上苍不忍见他在人间历劫受苦,所以才早早地将他召回了天上。
她沉默着整理太子殿下遗留下来的诗文字迹,看到那句“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1”。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