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没有坐下,只站在她面前,颀长的身影被烛火照得恍惚不定“你的奴才都招了,就没有什么想同朕说的”
简简单单不带情绪的一句话,让婉妃直接从椅子上跌落,她近乎狼狈的撑起上半身,竭力仰头,想看清男子的面貌“陛下”
她像垂死挣扎的鱼,声音干涸缺水,沙哑难听,失了往日的鲜艳明媚“陛下你可记得自己多久未来这里了”
皇帝不语,只道“你若自己认了,朕给你留一份体面,若还执迷不悟”
他言语未尽,却不难让人猜出后面的意思。
婉妃这辈子没信过任何人,她自己就是奴才出身,未有一颗忠心,自然也不认为别人会有,听了皇帝的话,只当丹若受不住严刑拷打,将一切都吐了出来,惊怒交加之下竟是笑出了声,偏泪水不住的从眼眶滑落“陛下陛下”
婉妃恶狠狠捶地,笑的上气不接下气“什么执迷不悟,什么体面,臣妾从前做的脏事还少了么,陛下心里跟明镜似的,从来不管,怎么偏牵扯到漪澜殿,就拿出这番作态来”
婉妃撑着身子想起身,却又跌了回去,她一面哭一面笑,状若疯癫,指着门外道“简宿涵那个贱人才得宠多久陛下又宠了她多久你我数年情分竟抵不过她来的重么还是说从前宠爱都是假的,不过如云烟易散”
宠爱宠爱,后宫女子皆跌在这上面,因为她们分不清宠和爱到底有什么区别。
皇帝看着她,二人明明近在咫尺,距离一下子却被隔了开似的“你的心被养大了。”
他从前不管,是因为那些女人无足轻重,现在管,是因为婉妃动了她不该动的。
婉妃受够了当奴才的日子,她真的受够了,后宫不就是这样么,踩着别人往上爬,若不替自己谋算,她如何活到今日,字字哀切的道“不是臣妾心大了,而是陛下的心变了,臣妾从前如何,今日也还是如何,陛下却再不是从前的模样,为什么因为漪澜殿简氏么”
皇帝从未回答她任何问题,无声转了转手中的玉扳指,却没了往日的运筹帷幄。
吴庸在旁静默候着,等烛火都燃了过半时,耳畔终于响起皇帝下旨的声音“景和宫董氏,得慕天恩,然恃恩而骄,恃宠放旷,纵私欲,进谗言,谋害皇嗣,弄权后宫,冒天下之大不韪,今除其封号,贬为庶人,即日起迁至冷宫,终身不得出。”
他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婉妃便如遭雷击,身形摇摇欲坠,她攥着皇帝的衣摆拼命摇头,钗环从发间滑落“不你不能不能”
她花了那么多年的时间,从宫女爬至妃位,而今就因为简宿涵肚子里的一块肉,便万事成空么倘若没了荣华尊位,定遭旁人耻笑,生不如死
婉妃哭的青筋暴起,指甲狠狠陷入掌心“陛下、陛下你竟这么狠心你竟这么狠心就因为简氏救过你一命,你便可以置与臣妾的多年情分于不顾么你以为她对你是真心的吗”
皇帝不会知道,他此生唯一一次自以为得到的真心,是婉妃带着嫉恨一把推出来的。
多可怜,多可怜
婉妃哭着哭着就笑了,她伸手扶住自己摇摇欲坠的金叶发冠,浑然疯妇,说着皇帝听不懂的话“陛下,你真可怜,真可怜”
明明是万圣之尊,富有四海,此生唯独缺了一颗真心,好不容易得到了,却是假的。
婉妃多想告诉他真相,却不能承认是自己推的简宿涵,她怕死,也不想死,只能将满腔不为人知的恨意尽数咽入腹中,然后旁观者清的嘲笑皇帝,涕泪横流“陛下只管宠她,宠吧,宠的越高越好,可惜你就算再宠她,简氏这颗心也只是一颗石头